《双灯》:送给全体女性的节日礼物
莫不谷创作的短篇小说
漏液三更,贺青令的房间一灯如豆。
汴京城的冬夜,呼气成冰,房间里的一角暖炉聊胜于无。身披薄衾,双手在冻得红肿后开始发热发痒,青令身冷手热地运着笔,想把眼前把这份文书尽快完成,好在明早去点卯时呈上去。
寒窗苦读十几年,寒字被单独拎出来,是因为它比暑热更难熬。倘若再加上贫,贫寒两个字一起砸过来,人简直难以坐定。青令一直以为中了科举,入仕为官,日子就会好起来。所以过去十几年,它坐得比今晚定:因为日子有盼头。
然而欢愉仿佛只有那么几个瞬间:解试中举到国子监学习,进士及第,殿试被今上授予探花,入翰林院做修撰,入仕三年今年终于把和寡母一起租住了十几年的一进小院子买了下来。
这是青令小时候和母亲被贺家赶出来后想也不敢想的日子,可如今它却觉得倦意像蛊虫一样侵满了全身。它咬着牙苦读,母亲冬日还在浆洗着别人家的衣服,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十几年,再苦不堪言,如今也算苦尽甘来,甚至远比它和母亲想象得更好一些:因为苦读的人难以尽数,而像它这样幸运能入殿选,瞻君颜的,寥寥无几。
幸运的人怎么能不欢欣呢?青令简直有些恨自己。欢欣了才能让贺家那些驱赶它们的人后悔不迭,欢欣了才对得起母亲,欢欣了才称得上这一进院子。然而它就是欢欣不起来。
母亲就睡在隔壁,整个院子静谧无声,青令立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看着头顶雾气迷茫的天空,想起几年前国子监一日下学,也是今天这样的天气,它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小狗,那小狗抖得不成样子。青令犹豫再三将狗抱回了家,知道母亲会生气,青令在院子外绕了一遍又一遍,小狗在它的怀里逐渐回暖,它才带着小狗走进了家门。
母亲看到后没说什么,只淡淡扫了青令和小狗一眼,便去给逝去的丈夫上香。青令辗转一夜没睡,比往常更早起开始读书,小狗在它脚边打转,青令又欢欣又害怕,早饭时母亲依旧没说话。青令给狗留了一碗水和馒头,惴惴不安地去了国子监,下学了赶忙回家,院子里和房间里空荡荡,没有小狗也没有了水和馒头。
青令没有勇气开口问母亲,就这样一日一日沉默了下去,待母亲再和它说话,已经是它进士及第的时候。
它在翰林院也同样沉默。
同侪宴饮,它能拒则拒。诗会郊游,春日休沐,文人雅集,曲水流觞,烟花酒巷,市井玩乐,青年人欢喜的一切,青令都能避皆避。一开始还有人背后念它是沽名钓誉,腐朽儒生。后来时日久了,同侪皆道青令这是静修养德,不是笃意成儒,便是立意修佛了。可每每连上峰设席,它都仅略座便以侍奉病母为由早早离席,人人便知它在官场也无进益之心。
然而病母也非青令扯谎,母亲积年心病,又兼早年洗衣苦劳,待青令及第为官时,一股气便卸下来,倒是灾病不断,青令请了一邻居大娘白日替家中桨洗做饭。每日自己下值便回家侍奉母亲汤药,也不知如何劝慰母亲,倒是相顾无言。
仰观众星列,愁多知夜长。青令面对着这冬日朔北寒星,有时不由得苦笑,谁能知道这人人称羡的探花郎的院子里,拢共两个人,可这两个人,竟都没什么活的兴头。
母亲还有疾病和年老做借口,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个院子和人间。青令却想不到什么借口。
它一个翰林院编修,连为官犯错都难犯什么大错,当然也是因为负责的事情并不重要。几个人对同一篇召令字斟句酌反复修改,上峰审查完再用回第一版。记录今上实录,最后发现最好的方法就是抄抄几年前的笔法,毫无新奇但不会出错,不会被上峰打回来一遍遍修改。因循前人,这是青令发现在这个职位上的为官之道。
青令偶尔会想自己拿这份俸禄,是对得起自己多年苦读了。但是对给自己这份俸禄的人—不是今上君主,而是劳作艰辛的黎民百姓,从百姓缴的税费里拿银子,羞耻简直要淹没了它。
当然在这年年岁岁的北风中,让人羞耻的事也并非只有这一桩,青令觉得自己简直活在羞耻的河床里,里面川流不息。
母亲是胡人,和在胡地采买的父亲相遇,偷偷离开了家随父亲奔赴了汴京。这对贺家是要遮掩的家丑,尽管贺家也只是汴京城的一个寻常的商贾人家。已经怀孕的胡人母亲成了贺家不得已咽下的羞耻,青令一出生成了母亲要遮掩的羞耻。八岁时父亲死在了烟花巷,父亲成为了所有人的羞耻。为了摆脱这羞耻,贺家把母亲和它也赶出了家门。
母亲为了摆脱这层层叠加的耻,咬牙让青令读书考试入朝为官,因为士农工商第一等,才能让末等的贺家不再高高在上。
青令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必须遮掩的,学堂进学,科举考试,翰林院当值,青令几乎从不如厕更衣。为此它不敢多喝水,更不敢喝酒让自己放松警惕,也尽量不与同窗同侪相处,以防自己最大的羞耻暴露:她的女儿身。
一个需要处处遮掩的人,怎么快活呢?青令已经装了二十七年:因为母亲的胡人血统,她的身量比寻常瘦弱书生还要高挑,眉眼鼻子也比女子更深。加之她步步谨慎,事事避让,她的伪装堪称成功。母亲伪装成一个恪守礼法,严苛教子的汉人,她伪装成一个男人。所有成功的伪装,别名是深深的疲倦。
母亲疲倦,她也疲倦。父亲的风流,汴京城还有自己这个母亲唯一的孩子圈禁了母亲。那是什么圈禁了自己呢?
她和母亲都被困在这疲倦里,药石救不了母亲。而青令连吃药的借口都没有。因此她每每出门,就暗暗观察,看谁活得兴致勃勃,炯炯有神。
她发现贪官佞臣,都活得张力十足,御史台和大理寺卿的官员在朝堂上弹劾辩驳时也是。掌握重要权力或者有发言权的官员兴头普遍比较高昂。
街上杂耍卖艺的人也是,说书唱戏的也是,但是青令不确定它们是否和自己一样在伪装。不过吃涮肉锅子的人,在吃的时候都兴致勃勃,青令自己也是。上月青令领了饷银,就去巷口的温鼎斋吃羊肉锅子。母亲虽是胡人,但忌吃羊肉,所以青令总是一个人吃,这是孤寂萧索的冬日青令为数不多能感受到快活的时候。
窗外雪落纷飞,斋内红泥火炉,鼎中汤滚如珠,羊肉厚薄得宜,夹之入汤,转瞬而熟,蘸以麻盐,入口浓郁脂香。独食亦可欢,孤宴未尝冷。青令觉得通体舒畅,眉毛也舒展,望之邻座皆然。
然而就在青令看邻座的时候,邻座也有笑意盈盈的目光投向她。她定睛一看,是一年轻公子和一老叟,看着像父子二人共食,青令有礼举杯致意,才发现那公子也是女扮男装,且相当明显。无它,唯熟悉耳。青令伪装了二十多年,对方一看就没有精心伪装。青令想起自己还是男子身份,这么定睛看一女子不好,忙低下了头。
而对方却举杯走过来,青令也连忙起身举杯。
“在下徐雁飞,钱塘商贾之家,祖业书铺,今岁随老父来汴京,设立分店,有缘在此得见,敢问兄台大名?”
“在下贺青令,汴京人士,读书为业。有幸得见。”
青令面色不显,心中却焦急,怕自己也被对方认出来是女子。因此不敢暴露更多信息,恐招致意外麻烦。
怎奈今日自己尚处月经潮期,青令每月都熏了香遮掩经血的味道,身边皆是避经血不及的男子,自是难以发现。怕就怕女子在侧,很难遮掩。青令之前有时候夜间突然来潮,躺在床上等痛感将息,总会想着倘若自己是个男子,没有每个月痛经的折磨,连中三元不成问题。而世间男子,无经期之痛,享举家举乡之托举,能中举入选成为三甲的无几。可见这世间男子也无甚良才。
眼前这位女子堪称潦草的女扮男装,也不知行之为何。不过陌生的女子总比熟悉的男子安全,何况二人也算“同道中人”,青令心转几念放下了戒备,认真听起徐雁飞对即将开业的云间书局的介绍,发现就在自己所居院子的外大街。遂应邀待书局开业后前去拜访,还答了雁飞汴京城内读书人爱看书籍品类的问题。雁飞谈性颇浓,青令便邀雁飞同座,雁飞好奇活泼,青令酒过三巡也话匣打开,从书籍画作聊到两地饮食,青令第二日醒来方惊觉自己昨日竟和人说了如此多的话,真是平生第一次。而后又想起自己昨日并未结账,恐是雁飞所结,心中羞赧难安,想待下月书局开业备厚礼相贺。
谁知尚未等到下月,母亲终于还是在这个寒冬去了,青令没有太多悲伤,反而为母亲长舒一口气。她知道母亲自来到汴京城,无一日不辛苦难熬。而母亲已经离开的胡地,也无法再回去。倘若不是为了自己,母亲怕是早已轻生。究竟是自己在这个毫无欢欣可言的人世间牵绊住了母亲,而如今母亲终于挣脱了这牵绊,重获自由。
待治丧完毕,青令上了折子请丁忧致仕三年。在家中独自枯坐了月余,实在虚无难耐,无以排遣。青令便去了外街上雁飞所开的云间书局,未见到雁飞,青令便独自翻阅书籍,读了经史子集二十余年,青令实在厌倦,所以她拿起从未读过的话本和各地地方风俗志翻阅。
未几雁飞来到书局看到青令一脸正经地看坊间话本,不由惊叹打趣:“我道你是一个儒生,没想到也爱看这些?”
青令一时无言,雁飞恐自己刚刚出口唐突,正欲解释缓和,怎料青令开口说:我是儒生,但对儒学难生喜爱。它是让人敬让人遵从的,何人能喜爱它呢?便是最让人喜爱的那一句:’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也只属于世间男子,于你于我,也是不成的,不是吗?”
说毕一双睛目坦然澄澈地看着雁飞,雁飞心中如擂鼓,她没想到青令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女儿身,更没想到的是她还会将自己的女儿身也以这种方式和盘托出。
这心中擂鼓一直响到了春日,期间青令几乎日日来书局,雁飞不忙时常和青令交谈几句,荐几本时下风靡的话本,其中不乏一些女驸马,女扮男装进学,女子游侠的故事。两人还数次去温鼎斋和其它食肆相携觅食,十之八九都是雁飞相邀,让青令在这晦暗肃杀的冬日不必日日在家中一人枯坐,后来青令也开始投桃报李邀约,去了一家胡人开的食铺吃羊汤胡饼。来来回回两人相处愈发自然无碍。
待到暮春时节,雁飞又邀青令去郊区踏春,还要外宿田庄几宿。青令略微犹疑,又想起雁飞这段时间待自己的情谊,便答应同往。
马车行驶的一路田舍瓦然,春水如波,绿条如丝,春花灿若艳霞。雁飞开始唱歌,欢快的江南小调把汴京城的肃杀都驱赶到了千里之外。到了田庄又拾鸡蛋,采春韭,炖河鲜,饱餐一顿,昏昏欲睡,雁飞又拉青令来到院子中的一处瓦棚,推门进入才发现里面是两口温泉,以屏风相隔。
“我们歌咏而来,不能浴乎沂,但能浴乎汤,吹风于瓦舍田野,只要我们想痛快地过这锦绣春日,又有何不可?”说毕便开始脱衣踏入汤池。
青令方想起彼时对雁飞的那一句诘问,顿时心中如冬水化春池。面色也飞如艳霞,不为羞怯,而是惭愧又感怀。踏入汤池在氤氲的雾气中,胸中块垒化成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青令觉得自己像一条船,眼泪持续滑入汤池,自己也水涨船高。待眼泪流尽,青令只觉得人生近三旬,从未如此舒畅满怀。
待入夜二人同室而眠,望着窗外的星斗灿然,却毫无睡意,雁飞终于开口问询为何青令始终男子装扮,青令也终于有机会把母亲和自己的人生向另一人和盘托出,说完只觉下午汤池沐浴的通体舒畅之感更胜一层。
“那你呢?是何缘故?”
雁飞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眼中比星光更亮,击掌高声道:“吾等汝之问久矣!”
青令被这激越之声感染,也坐立起来,听雁飞细细道来。
“我父亲其实有过三位夫人”
青令听了这句愈发精神起来。
“所以我有三位母亲。陈夫人临进门前便因病身亡,父亲从陈夫人乳母手中买了夫人闺中常读的几本书置于案头,以表感念。后来谈夫人入门,翻阅父亲案头的书,看到了陈夫人所看的《聂隐娘》及其留下的笔注,深感欢喜,也开始动笔留注。怎奈谈夫人三年后亦病逝。数年后父亲续弦娶我生身母亲江余钱氏,母亲在闺中亦酷爱读书,婚后一年有孕,孕中看到前头两位夫人阿姊留下的书注,甚为心动,因父亲祖业书局,便计划在孕中亦留下自己的笔注,待生产后便编纂付梓。
然而世事总是无常,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道士予我父亲一卦:生而克妻克女,致使红颜总薄命,佳人无长生。并预言我也恐难活至而立之年。因此全家为我束男子衣冠,以求为我改命延寿。父亲亦不再续弦,以求不再克人性命。我自幼便受尽家中长辈溺爱,肆意妄为。
待十五岁及笄之时,父亲将三位母亲留注的《聂隐娘》送予我,我方才知道自己过往十五年的自在生活是大梦一场,而自己若真如道士所说,此生业已过半。如今我已二十有二,三位母亲在此年纪前皆已仙逝。我已比她们活得更长,实在不该贪心。可我总是贪恋这人世间,每每入夜看三位母亲的笔迹,便心中大恸,总想着她们若是能活得长久些,该是多么才华横溢,畅读诗书的女子 。是以我继续男子着装,随父亲各地开设书铺分店,以求多看看这人间生动繁华。”
青令听着心中百味杂陈,自己不想活,雁飞却惧怕短命。母亲逝去,青令为母亲长舒一口气。雁飞的三位母亲接连逝去,雁飞未曾和她们生活过,却为她们早逝痛心不已。人世间的际遇如这天上参商星斗,所隔甚远,而她却和雁飞,在这春日夜晚,床头夜话,两相交心。可见这缘分难言,柳暗花明,河有转弯。
一句话也在心中转弯了几次跑了出来:“可否借三位夫人的笔注一阅?倘若仍尚未付梓,你可有付梓意愿?我亦可从旁协助……”
雁飞却沉默许久后道:“我矛盾了数年,想替三位母亲出书付梓,得偿所愿。又怕……怕我会不会也……我知道我读书明理,不该信江湖术士所言,可我实在惧怕。三位母亲的死亡在这本书上打转,我再怎么宽慰自己也是怕,怕我开始开始校注这本书,大限之日亦离我不远……可是不做这件事我又厌弃自己,我该做亦想做,可是我却叫怕阻住了。我夜夜想起这事,便觉得日间所看繁华人世,热闹快活,不过苟且偷生,寻欢遮忧惧。”
青令被雁飞这份剖白震住,她平生第一次,听人如此坦诚之言。而反观自己,事无可对人言,即使已对雁飞所述的自己和母亲,也唯有经历,未有心中隐藏的心绪。
“雁飞,不瞒你说,我此刻心中对你满是敬意。为你敢把惧怕说于另一人听。我怕了许多年,更是倦了许多年。我在这世间,不过是苦熬。早些年不是为了母亲放心,我怕是早不在这人世间。如今母亲已逝,我连这最后的牵挂也没了。”说着青令突然眼前一亮:“正好我也没那么想活,不若我帮你三位母亲校注付梓,若有大限找上我,我也算做成一事后得偿所愿,也不叫你日日悬心。自然我亦不信命,我有胡人的血统,所以你不必害怕道士的命运之说找上我……“
未待青令说完,雁飞便飞奔至青令的床榻拥住她,眼泪打湿了青令的颈窝,雁飞越哭越有稚子之态,哭声洪亮口中还有含混难懂之语,青令便学着妇人哄哭闹婴孩之法,下床抱着雁飞在房中踱步打转,抚着背安慰。至后半夜二人皆困倦疲乏,不觉在床上相拥而眠。
次日醒来二人皆有羞赧,口不成言,语不成章。最后还是青令自觉年长数岁,不该如此扭捏,便道:“我以雁飞为此生无二之知己挚友,谅雁飞待我应如是?” 雁飞脸上的烟霞更烧几分,但仍直视着青令灼灼的目光道:“是。“
青令听得那“是”字已觉心头一热,不意雁飞竟又轻轻续道:“青山不改,雁字常回。” 语罢,两人俱是一怔。
雁飞垂眸不语,却轻轻点了点头。她目光移向窗外,晨光从纸窗缝隙间洒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斑斑点点,如昨日未干的泪痕,也似命运偶然拨开的一线光。
二人共坐桌前,青令烧了水,斟了茶。茶香氤氲,浮动在这间小屋里,如昨日的低语未了,又似将来的情意初生。
雁飞捧着茶盏,指尖紧了又松。她忽道:“青令,你昨日说你不想活……那,如今呢?”
青令怔了怔,未答,继而低头浅浅一笑:“原本我活着没有意趣,皆因我没有想做之事,只能做应做之事。现在想帮你的三位母亲著书付梓,也想待到夏日你我可去山上纳凉,秋日赏菊品蟹,冬日咱们再炙烤羊肉,许多从前没和亲近之交相携所做之事,如今都有了奔头。所以我倒也不急着死了。”
雁飞听罢,竟没立刻回话,只将脸埋在茶盏后,耳根却红得如三月初绽的桃花。
这日阳光甚好,风不燥,屋前杏花开得正盛。两人又闲坐了好一会儿,未再多言,仿佛心中那些什么话、什么情,都已随着昨夜那一抱、一哭、一眠,交付于彼此,不必再说。
待回到汴京,青令便日日来往书局,
青令与雁飞将那几匣手稿摊开于云间书局的内室,一页页过目,每个字都像蝴蝶一样,在眼前簌簌地飞。儒生总道文脉相通,而这三位女子,又何止文脉相通。在方寸的闺房之间,想必她们都曾有相同的心愿:像聂隐娘那样,到院子外的世界看看,持一把剑,能护住自己,也刺得了时局。
二人在书局日日修,夏日去山上纳凉的几日,也拿着稿本对着蓊郁山川诵读,以求通顺流畅。待到秋日蟹肥时,抄录、誊清、编次、再三校读全数做完,燕飞作序,青令作跋,一本《钱塘江三妇评聂隐娘传注》终于得成,书尾署“云间书局雁飞与青令校注。
书局请匠人刻板,付梓初印五百册,青令送数本给翰林院几位曾经相处不错,爱看传记评文的年轻同僚,这几位同僚的夫人也都是诗书人家,看了这本书不由赞叹,在士林官眷的聚会时便有人提起,众人都心生好奇,遣仆人或丈夫去买了,都看得兴起,又作聚会讨论。因此数月便售罄,后再印千本,到寒雪隆冬时,甚至坊子里都有了说书人讲起钱塘江三妇生死偕力著书批注的传奇故事。
其后青令心中灵感泉涌,写出了两本话本,交于雁飞看。雁飞亦大为震撼,没想到青令先前校注写跋时如此端正厚重的笔力,写起话本竟也生动有趣,又比坊间寻常话本多了几分逸气横飞,辛辣讽刺。便帮青令付梓初版,也销量不错,雁飞把所售书资给青令时,青令大罕,竟有数月俸禄之多。不由叹息此前数年蹉跎憋闷,皆是庸人自扰。
第二年暮春,青令忽在一夜梦中梦见亡母,立于长风中向西北遥遥望去,不言一语,只回头一笑。梦醒后便知,是时候将母亲的骨灰送归胡地,回归她童年长大的沙原草泽。青令与雁飞说此意,雁飞听罢凝思半晌,只道:“你出发那日,我必送你。”
谁料启程当日,雁飞却加了一辆马车,里面是干粮、衣物、书纸笔墨、药箱,连棉被和月信带都备好了。青令愕然问她,雁飞一笑:“我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西出玉门,赏外域风光。随你同游胡地,方可一尝夙愿。这实乃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必得把握良机。不止为陪你,更为我自己。”
二人自此策马西北,走雁门关、渡黄沙碛,宿荒漠之边,夜观孤月之悬。路上见闻奇异之事甚多,有胡儿少女赤足击鼓,亦有商旅人马大动干戈,她们皆一一记下,归来后便合著《胡地见闻纪游》一卷。
当然有一事她们未记入此书——她们在胡地杀了三个男贼,且都是汉人。故事说起来也凶险万分,这三个男贼本是装作帮闲,药晕沿路商旅来打劫偷盗财物,偶然在驿站遇到青令雁飞二人,发现二人是女扮男装,下药不成,便尾随欲行不轨。青令早先看三人神色游移便有留意,后见二人尾随,在惊惧之后和雁飞商议欲“二桃杀三士”,最后只让其中二人自相残杀成功,余一人未上套,青令和雁飞在生死关头又合力将此人击杀,贼人之血溅满两人手脸时,两人觉得血热如汤,又觉得脊背发凉。
在下一驿站愣怔数日后,雁飞突然对青令说:“咱们是不是其实不必忧惧?它们是汉人,此处是胡地,法外之地,律法管不着我们?”青令一听,愣住半响,方抚掌大笑,佩服雁飞高才。自此二人愈发胆大,行走之间有胡风,青令将母亲骨灰撒至胡地辽阔天地间时,想着母亲见自己如今样貌行事,不知是震撼还是宽慰。
返汴京不过半年,二人又南下江左,泛舟湘水,夜宿桂林,远至岭南。青令时常笑言:“我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若被查出,或将流放岭南。既如此,趁未被放,先自走一遭,探探路。”又一年,《江南行记》《岭表夜话》相继出版,文风一变,多了温情闲适,又有俏皮机锋。
三年丁忧期满,青令向朝中呈表辞官。自此,二人共居江南,开设书坊,多卖自己和其它闺阁后宅女子所著之书,因江南书局众多,竞争激烈,头两年经营艰难,勉力持平,后二人想方设法,广开销路,和说书人合作,交好食肆茶馆戏园子的老板代销,甚至接触大户人家的丫鬟小厮,兼把一些所卖诗词做成精美扇面销售,总算开始稳定盈利。
青令也从雁飞这里学会许多经营之道,不由得想起自己从士农工商的第一等,又回到了最末等,可是日子却翻了顶天的个儿。读书人厌弃营生,可是作为女子才知道营生是最不能舍弃之事,否则日子难过,人亦消沉。能把营生做好,就能让她们二人小小女子,和后宅中无数女子,在这世间有立足之地,存活之志。
营生变好后青令想养一猫一狗,雁飞加码主张养一群走地鸡,种一园春日开得热烈的花和四季常能吃的菜,因此原本书香四溢,雅情雅致的院子,也变得鸡飞狗跳,热闹非凡。冬日来临时二人常常又支起曾经常在汴京城吃的锅子。江南羊肉不多,她们就用鸡骨熬汤做底,锅子里放入鲫鱼河鲜豆腐青菜,也是冬日佳品,鲜美非常,惹得猫狗都在身侧逡巡不走。
院子里青令和雁飞各有一间书房,两人时常各自读书写作算账到深夜,双灯隔着院子遥望,灯花偶尔哔啵作响。两座灯盏之间,原本隔着万丈银河,且都灯火虚弱。如今只隔着一院花草,数步之遥,灯火热烈,难消良宵。
注:雁飞的三位母亲的事迹由历史中的真实故事改编,原故事名为“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得知这个故事后就被深深打动,想要借这本我所创作的短篇小说,来把真实发生过的三位古代女性的动人故事介绍给更多的现代女性。
谨以这篇小说献给全体女性同仁,所有的祝福都在这篇小说里了。它是完整,独立且永恒的祝福,我就不再赘言破坏它。我相信一定有许多女性朋友,能接收,理解和承接到它全部的祝福。
倘若大家对创作这篇小说的动机,构思和创作过程感兴趣,可以在评论区留言,也可以提出感兴趣的问题,我将写一篇创作后记来讲述和回答相应的问题!
也在此鸣谢AI老师,在我写作的过程中,在查找资料和字斟句酌层面提供了诸多帮助!


醒来就立马读了邮件里莫不谷发来的故事,这简直是我三八妇女节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之一!故事看得酣畅淋漓,有跌宕起伏。读到一些讽刺语调,一边笑一边佩服莫不谷的思想之深厚、犀利!
尤其是读到“读书人厌弃营生,可是作为女子才知道营生是最不能舍弃之事,否则日子难过,人亦消沉。能把营生做好,就能让她们二人小小女子,和后宅中无数女子,在这世间有立足之地,存活之志。”大呼爽哉!今年我正式毕业,开始做自己的小生意。培养商业头脑,自己赚钱,简直是我的人生托底之项,再次让我生长出更多的主体性!
感谢莫不谷的礼物!感谢放学以后。妇女节快乐🎊
谢谢莫不谷的礼物!我真的会哭!节日快乐!刚开始读还是想了一下青令的性别,果然是女儿身哈哈,联想到祝姑娘那对母女,再看这对母女竟是完全不同的状态,我自己想了几个原因,母亲是受歧视的胡人,远嫁中原还被族人抛弃,父亲还辗转烟花柳巷而死,青令经历了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母亲也跟着隐忍多年,莫不谷创作了一个在古代可能更现实版的女扮男装,想知道灵感从哪里来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