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性移民的家,房子和生活给的答案
女性和她的家
你如何定义家呢?
又如何定义自己的房子呢?
这对很多人而言,或许是同一个问题,也是同一个答案:因为许多人一辈子就住在同一所房子里,那里就是Ta的家。
可是对于移民来说,却常常不是:很多人是“背井离乡,抛家舍业”来到的另一个地方,另一所房子,而那所房子常常也不是自己的。甚至不说跨国移民,只是从小城镇和乡村来到大城市上学打工生活的人,上面两题的答案就变得模糊和不确定起来了。
而对于女性移民而言,这个事情的复杂度就急剧上升了。因为甚至连故国的家,你都不一定能笃定地说,那是你的家,不是吗?
对于在父权社会下成长的女性,在世界中迁徙流动的女性,这个世界哪里是我们的家,又是我们的房子呢?
即使是在女性移民内部,这个答案也迥然不同,里面存在着巨大的代际差异,政治立场差异,原生家庭差异,个人性格和资源的差异。
我心中有我自己笃定的答案,可是我也知道,我这个答案,几乎很难在真正的日常生活中,找到拥有同样答案的人,或者能践行同样答案的人。
因为我的答案和佛吉尼亚·伍尔夫以及纳博科夫一样:作为一位女性,我没有家国故土,我的家乡居所是整个世界。而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我所需要的加过故土的一切始终伴随着我:文学、语言,还有我自己度过的童年。我永不返乡。我永不投降。
除了必须的功能性和技术性的操作(比如提取社保),我在情感和生活日常层面,没有返乡归家,落叶归根的渴求,我也并不buy in(认可)这套非常主流且常见的情感叙事。
而我最近看了一部关于女性移民的纪录片,看到了一个和我迥然不同的答案。我理解所有和我有着不同答案背后的原因,但是我也想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的生活环境,经历,日常,塑造了不同的答案和决定。
这部纪录片叫做《La Casa de Mama Icha》,我把它译作《伊查姥姥的家》。Icha已经90多岁了,30多年前从哥伦比亚来到美国,照顾女儿的孩子们,因此在美国一待就是30年,一家人在美国卖哥伦比亚小吃。Icha因为年纪大了,在美国享有福利,每个月都能收到政府的钱,可以用来买药支付生活日常甚至机会哥伦比亚。可是Icha一直想回自己的哥伦比亚老家Mompox,那里有她在美国攒钱寄回去建造的房子。回家,成为了伊查姥姥最重要的渴求。
女儿和孙女都劝她不要回去,在美国长大的孙女和伊查姥姥说: ”Home isn’t just a house or a piece of land. Home is where you are safe, and home is where the people who love you are.” (家并不是一个房子,一片土地。家是你感觉到安全的地方,是和你所爱的人在一起的地方。)
我非常同意孙女对“家”的定义,之于我而言,它更具体的定义是:家是让我能感到自由和安全地生活以及创造的地方,是和我所爱的人,事,物,自然能够待在一起不受干扰和侵入的地方。
但同时我也非常理解为什么伊查姥姥宁愿回到没有养老金福利,房子已经破败不安全的哥伦比亚的自己的房子,因为她需要“自己的家”,自己出钱建造的房子。她30年前来到美国并不是为自己而来的,是为了照顾女儿的孩子们而来的,这是一个“工具性”的目的,而不是一个“主体性”的渴求。
而当她年纪大了,她已经完成对于女儿和孙女所有的工具性的贡献,在她人生最后的岁月,她想回到自己劳动所挣金钱来建造的房子里,在那里度过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年或者几个月。在生命所剩不多的日子里,她想只为自己活了,在自己建造的屋子里,度过愉快且安宁的日子。这是一个女性主体性的渴求。
所以她的女儿和孙女在她的坚持下,给她收拾行李,帮她把每天要吃的药贴上贴纸分装好,方便她在哥伦比亚每一天没有任何障碍地吃,也在眼泪中把她送上了前往机场的车。
你以为这是一位女性完成她的主体性渴求,回到自己“渴望的家”的故事吗?
生活会给她和我们每个观众上一课。
她满怀期待地回到了哥伦比亚的Mompox自己建造的房子,结果发现房子破败不堪,她各种东西都被自己的一个亲生儿子A丢弃毁坏,这个儿子过去在房子里贩毒,邀请各种酒肉朋友来房子里寻欢作乐。“你的亲生儿子背叛了你”,她的另一个儿子B告诉她。
B开始帮她修复房屋,粉刷新墙,让状态极其糟糕的房子恢复到一个还可以的状态。晚上灯光亮起,房子在温柔的水波旁,带给伊查姥姥欢愉和满足。
你刚觉得得亏姥姥还有一个稍微做人的儿子B,结果B开始邀请各种买家来看房,要把房子卖掉,来支付各种账单。
90多岁的伊查姥姥从美国步履蹒跚地回到哥伦比亚的家,结果还没回来多久,看到家一片破败,最后甚至连这个家都保不住,一个儿子在她身上插了一刀后另一个儿子就紧接着进行釜底抽薪的重创。
儿子B最后把房子卖了一个极低的价格,伊查无法接受自己精心建造的房子,被以这么低的价格出售了。痛心疾首的同时,又接到另一个噩耗:儿子A将她起诉了,为了分她的遗产(即这个房子卖的钱)。
最后给儿子A分了钱,他才同意从房子中搬走,而伊查本人,也被迫搬走,搬去另一个地方,和儿子同住。
到了另一个地方的四个月后,伊查姥姥去世。最后她的遗体被运回Mompox埋葬,这个她一直想要回到,想要度过自己生命最后岁月却仍旧不可得的地方。
伊查姥姥的故事,以一种如此悲伤的方式结尾。导演试图通过伊查姥姥讲述“移民之殇”和“The myth of return归乡的迷思”。
可是我却看到的是,一个成为母亲的女性,她被吃尽的一生。
移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照顾女儿和孙辈,发挥“照顾者”的功能。晚年无法再照顾它人的时候想为自己活最后的岁月,在自己的房子里度过平静的日子,是为了自己,可是家乡还有儿子来蚕食自己。
她的工具性被全部攫取,她的主体性被全部压制。
她的家,她的房子,生活给与她的答案,都成为了废墟。
我看的时候感到非常地难过:伊查姥姥本质并不是想要回到故国的“家”,而是想回到“自己的房子”,自己拥有所有权和处理权,不用再服务任何人的生活空间。“女性一所自己的房子”,所承担的渴求就是如此。
可当一个女性陷入“母职”,她就很难去全力完成自己的渴求,即使是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已经拥有了一个自己拥有所有权的房子,但是还是会被子孙后代掠夺走。这不是“女性移民之殇”,而是“父权社会生儿育女的女性之殇”。
而我们这一代女性,选择独身,选择移民,就是想破除这样的悲剧:我不愿意再被当做工具消耗一生了,无论是家庭的照顾工具,还是国家与社会的耗材,我们都不再做了。
我们移民,必须是为了自己。我们去往任何地方,也必须是为了自己。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都是为了安放和滋养自己。
因此生活给我们的答案,才有可能,不是重复上一代和上上代女性生活悲剧的答案,不是一个被吃干抹净的答案。
它或许会有坍塌,有意外,有挑战,有求而不得,但是绝对不会有,停留还是归去都是悲剧的答案。
你呢?你的家,你的房子,你想要获得的,关于生活的答案是什么?



